Yourcenar-7

今天早晨,我移驾来到埃尔莫热纳医生这里。他刚结束一段漫长的亚细亚之旅,回到庄园。检查必须在空腹禁食的状态下进行,所以我跟他约了个大早。我褪去长袍裙衫,躺在一张床上。那些你我都嫌恶的细节,我替你省略不提了;而一副年岁已长、心脏水肿的躯体,也毋须大书特书。就这么说吧:在埃尔莫热纳的指示下,我不时咳嗽两声,深呼吸,屏住气。病情恶化如此迅速,他不由得显露惊慌的神色,准备怪罪代替他在这段时间照护我的年轻医生伊奥拉斯。在医生面前维持皇帝的尊严真难,连保有人类的特质都难。在大夫的眼中,我只不过是一大堆体液、淋巴混着血液的不堪秽物。今天早晨,我第一次想到,我的身体,这忠诚的伙伴,最可靠的朋友,比我的心灵与我更熟稔,却竟然是一头阴险的怪兽,终将把主人一口吞没。你且安心……我爱我的身体;它为我服务了一辈子,而且,无论如何,它所需要的治疗,我二话不说,该做就做。但我并不指望埃尔莫热纳去东方觅得的药草疗效神奇,矿物晶盐配方准确。这个男人的心思原本缜密细腻,这会儿却滔滔不绝地说些空洞的话来安慰我,老调得没有人会上当。他明知道我多么厌恶这类阳奉阴违的欺瞒,但人家行医这三十多年来也不是没吃过苦头。这名忠仆意欲隐瞒我死期将至,我原谅他的一片好心。埃尔莫热纳是一位学者,甚至是一位智者;他正直廉洁,比宫里任何一个庸俗的御医都高尚得多。我注定是最受照顾的病患。然而谁也不能僭越天命大限,我水肿的双腿已支撑不完罗马冗长的仪式,我呼吸艰难,而且已经六十岁了。

别误会:我还没衰弱到要对想象出来的恐惧投降;那几乎与妄想的愿望一样荒谬,也必然更令人难受。倘若非要误解不可,我宁愿是信心方面出错,那么我不会多增损失,却能少点痛苦。大限之期正在逼近,倒也未必迫在眉睫;每晚睡下之时,我仍抱着能见到早晨的希望。刚刚所说的限制无法跨越,但在此范围内,我还能一步步地捍卫自己的地位,甚至夺回几寸领土。我的确到了这样的年纪:到了这把岁数,对每个人而言,生命是一场已被接受的溃败。说我来日不多、寥寥可数,有何意义?世事本来如此,人人皆如此。其实我们始终朝那目标前进,未曾休止;只因地点、时间和方式不明,致使终点难以辨识。然而,我这绝症病情日渐加重,不确定的成分随之减少。心脏上被插一刀或从马背摔落,这类死法的几率,对我来说变得小之又小。得鼠疫,看来不可能;麻风病和癌症似乎根本离我太远。在边界上被喀里多尼亚斧头劈中或遭一支帕提亚利箭射穿,我已不再承受这些风险。暴风雨未能把握良机,以前预言我不会淹死的巫师似乎说对了。我会死在提布、罗马,或顶多在那不勒斯,只要一个心肌梗死就能解决。我会在第十次发作时离开,还是在第一百次的时候?问题的重点就在于此。一如航行于群岛之间的旅人,在傍晚时分,眼见雾气中透出点点亮光,渐渐辨识出海岸线;我也开始看出自身死亡的轮廓。

我生命中已有某些部分好比一些年久失修的厅堂,位于一座过于辽阔的宫殿,主人贫穷潦倒,放弃占用所有空间。我不再打猎:野鹿反刍嬉耍之时,若只有我一人前去骚扰,伊特鲁里亚山区的鹿群可乐得轻松。放弃骑马则是更痛苦的牺牲。驱马跳过障碍,这种乐趣太令人跃跃欲试,即使肩膀脱臼或骨折也在所不惜。它和我一起冲刺,确切地知道,甚或比我更清楚,我的意志和力量会在哪一点分道扬镳。但对于接替波里斯泰尼的马儿,我不再强加它重担,去负载一名肌肉松弛、虚弱得无法爬上马背的病患。此刻,在前往普雷尼斯特的路上,我的副手塞列尔正操练着它。凭借过往所有的速度体验,我能分享骑士与马匹的快乐,评判出那男人在一个阳光灿烂、风吹阵阵的日子里全速奔驰的快感。当塞列尔跳下马背,我也与他一起落地。游泳亦然:我已放弃这项运动,但仍能体会泳者受水波轻抚的美妙。奔跑,就算是最短的路程,如今对我而言也已不可能。我好比一尊沉重的雕像,一尊石雕的恺撒,但我还记得儿时在西班牙枯荒的丘陵上奔跑,自己跟自己打赌,直至喘不过气的极限,确信心脏强健,肺腔无损,很快就能调匀呼吸。我能与任何一位锻炼长跑的田径手心意相通,这一点仅凭聪明才智无法达成。因此,各时期有其适合从事的技艺,我从每种项目中领略新知,好部分弥补那些已失的乐趣。我曾相信,而在心情好的时候,我仍如此相信着:以这种方式进入众生之存在是可能的,而此种感同身受应是一种最难抹灭的不朽形态。有时候,这份领悟企图超越人类之范畴,从泳者扩及波浪。但自此境地,因为再也没有任何确切的信息,我便进入胡思奇想的变形世界。

所有逐渐弃我而去的美好事物中,睡眠堪称最珍贵也最平凡。一个如今睡得既少且浅的人,倚在成堆软垫上,随意冥想这种特殊的舒畅快感。我同意,最完美的睡眠几乎必须是欢爱的附属品:歇息休憩之感,在两具躯体之间相互照映。不过,在此,我感兴趣的是专属睡眠本身的神秘。每个夜晚,赤裸、孤单、卸下武装的人,不可避免地潜入一座变化万千的深海,无论色彩、密度,甚至气息节奏,一切都改变。我们与死神在此处相遇。而睡眠之所以令我们安心,则在于我们出得来,且进出前后一致,没有改变。因为,有一道奇怪的禁令,阻止我们如实带回睡梦之残片。另一个让我们放心的理由是:睡眠治愈倦累之症。但为了让我们暂时消除疲劳,它用了最极端的手段,设法让我们不再存在。我追忆青少年时期那些如雷击般迅速的睡梦,试着捕捉当时的感受。彼时,可以趴倒在书上睡着,身上尚且穿戴整齐,一下子就被带离数学和法律的范畴,进入一场结实饱满的睡梦。睡梦中充满尚未使用的精力,于是,你透过闭上的双眼,尝到做人最纯粹的感受。我还想说说这种睡法:狩猎了一整天之后疲累不已,在荒野上、森林中突然昏睡,被声声狗吠或它们踏在我胸前的足蹄惊醒。隐蚀之程度如此全面,暗无天日,我每次醒来时都大有可能变成另一人;但我总讶异,有时甚至难过,为何那安排一丝不苟,从不出错,把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这狭小的人界一角,我仍是原来的我。这对自在的安眠者而言微不足道,但令我能有那么一秒,在不甘愿地回到哈德良这副臭皮囊之前,约略有意识地享受当一个空洞的人,细细品尝一段没有过去的存在,念兹在兹。

我审视我的人生,骇然发现它丑陋不成形。我们所听说的历代英雄,他们的命运都简单明了,宛如劲箭,直奔目标。大部分人喜欢用一句话来总结自己的一生,有时夸大其词,有时怨叹惋惜,几乎总带有指责非难的意味——人的记忆总是乐于编造一段清楚合理的过去。我的人生轮廓则没有那么鲜明。正如常见的状况一样,我没做到的部分,或许刚好能给它最贴切的定义:我是好军人,但从来不是伟大的战士;我喜好艺术,然而绝非如尼禄死前一样,自以为是艺术家;我有犯罪的本事,却没有任何罪名。我曾占据一个个极致高峰,但未能站稳,命运总让我的机会溜走。然而,我也无法像一名憨直的农夫或脚夫那样,夸耀自己一生过得不偏不倚。

我的人生风景看上去有如一片山区,由许多不同种类的材质组成,杂乱无章,层层叠叠。游荡其中,我遇见自己的自然本性,一半本能,一半教养,已融合为一。这里一块,那里一块,花岗岩沿路冒出地面,不可抗拒;处处皆可能发生山崩土流,无从预测。我努力回溯,重新阅览我的一生,意图从中找到一份蓝图,照着上面的指示,沿一道铅矿脉、金矿脉或地下伏流走。然而,这张模拟假图只不过是回忆的障眼把戏。偶尔,某次偶遇、征兆、一连串决定性的事件发生,我以为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命定安排;但是,仍有太多道路抵达不到任何地方,太多数目未并入计算。在如此庞杂多元的风景里,我仍清楚感受到有一个人存在,但他的形状似乎总受到周遭情势挤压,样貌如倒映在水中的影像一般朦胧。我并非那种否认自己的行为与本性一致的人。行动必须符合本性,因为那是我唯一的准则,留名青史的唯一方法,甚至,是在我本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唯一方法;既然,死亡与活着的差别,或许即来自可否继续表达自我和用行动改变自我。不过,在那些造就我这个人的行为与我本人之间,有一道无法界定的间隙。证据就是,我不断觉得需要去衡量,去解释,去让自己明了这件事。有些工作持续时间极短,忽略无妨;而占据了整段人生的职务倒也不见得更有意义。比方说,在我看来,写这封信的当下,我曾经是皇帝这件事简直无关紧要。

此外,我人生中四分之三的时光都不服这种行为论的定义:我的微小愿望、欲念,甚至雄心壮志,这一大部分仍如迷雾般混沌朦胧,如鬼魅般难以捉摸。其余的,具体可探的,多少经事实认证的,仅稍微清楚可辨,事件的段落仍然如幻梦一般混乱。我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时间表,与以罗马建国或奥林匹克竞技会期间隔为基础的编年史,完全无法契合。十五年的军旅生涯不如雅典的一个早晨长久;有些人与我交往一世,到了地狱,却将形同陌路。我的空间地图亦错乱重叠:埃及与坦佩河谷近在咫尺;而当我人在提布时,心却不一定在。有时候,我自觉人生平庸到了不值得存在的地步,不仅不值得书写记录,甚至经不起多凝视一刻;即使在我自己的眼中,亦丝毫不比随便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重要。有时候,我觉得它独一无二,而正因如此,也显得没有价值,毫无用处,因为这段经验不可能套用到一般大众身上。我找不到任何解释自己的方法:我的恶与善都提供不了答案;我的幸福稍微能说明,但也仅间歇发生,断断续续,而且毫无合乎逻辑的理由。尽管如此,人的心灵抗拒接受偶然的安排,不愿成为一时运气所制造出的产物——那样的运气没有任何神明主导,也不是本人所能主宰。每个生命,即便是不值一哂的生命,都会有一部分在寻找存在的理由、起点、根源。我无能,找不到,因此有时会倾向听信神奇的说法,从玄奥的谵语中寻觅常理不能给我的答案。当所有复杂的计算最终都是错的,连哲学家们也对我们无话可说,转而听从偶发的叽喳鸟语,或遥远星子的抗力,那也情有可原。